16日上午，秭归县委、政府邀请湖北省农业厅、省工商局、华中农业大学10多名官员和教授到当地最气派的会议室召开了秭归脐橙专题研讨会，专家们的建议甚至是尖锐地批评，让当地政府、工商、农业、质监、科研等部门一把手内心忐忑不安而又近似“虔诚”地做笔记……

　　窗外，依然冬雨绵绵。前一天召开的“首届中国秭归脐橙节”的标语和横幅，依然在凛冽的风中猎猎飘扬。

雨中的山民盛会

　　吴承红是秭归县泄滩乡陈家湾村7组的一名地道农民，为了参加15日举行的全县背脐橙比赛，他连续几天都没睡好觉，比赛的前一天清晨就起床了，路途遥远加之交通不便，当他抵达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比赛当天下起了大雨，吴承红在公证员和大赛组委会的见证下，以17秒34的成绩背着370斤重的脐橙走了20米，获得了本次比赛的最后一名。见记者都在采访以42秒10的成绩背起540斤脐橙获得冠军的农民雷世柱，他也激动的冲过去和冠军拥抱起来。

　　吴承红告诉记者：尽管自己取得了倒数第一名的成绩，但是他已经很满足了，不管如何，回家后总也能给左邻右舍的乡亲们有个交代了。记者了解到，吴承红所在的村世代以种脐橙为生，前几年在乡农科部门的帮助下，他们将祖辈传下的脐橙树全部更新成国外引进的优良品种，尽管毁了祖宗传下来的树，却每户村民人均增收了好几千元。采访中，他还颇为豪气地说：“我来不是冲着奖金，说真心话，现在是脐橙销售旺季，冠军500元的奖金还不够我一天挣的，我过来的目的，一是过来看看咱们自己的节日；二来是为了和别的种植农民交流交流长长见识，回到家里好继续改进种植方法。”话说完，他就瞅着省城的专家奔了过去。

  在现场，包脐橙大赛又在裁判的哨音中热火朝天的举行了，与背脐橙比赛不同的是：10名选手几乎是清一色的女将们。最后，来自郭家坝镇文化村一组的屈万村获得了第一名。前三名，也全部被这群山里的女将们包揽。一名参加比赛包脐橙的女农民告诉记者，她在比赛前两天就来了，来这么早主要有两件事情：一是为比赛热身、熟悉场地，另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为她的脐橙买上一份保险。

  当日，整个比赛现场尽管最高气温只有10摄氏度，而且下起大雨，但整个长林广场几乎被前一天就从各乡镇赶来的山民们围个水泄不通。

打洋工的一次顿悟

　　15日上午8时20分，驾驶着车号为“鄂E91582”的大货颜师傅习惯性的按按喇叭，护送的交警朝他竖起大拇指后，然后做了个一路顺风的手势，他按按喇叭从容出发了。货车上的近10吨秭归脐橙在20多个小时后，就会出现在我国南方最大的交易市场——浙江嘉兴水果批发市场，然后通过中转商配送到全国各地。司机告诉记者，这趟货是为他的老顾客王世容拉的，秭归脐橙已经在浙江有了响当当的品牌，每公斤上好的秭归脐橙在那里可以卖到8元，而这种脐橙再被中转到广州、深圳等地的大型超市身价更是翻了个跟斗，那里不再是论斤论两，而是四两左右的脐橙，干脆被标成10元/个。

  根据司机提供的电话号码，记者联系到王世容时，这名秭归普通的脐橙种植户却在电话那头告诉记者，他正在无锡和当地最大的“八百伴”超市签脐橙销售合同。

  半个小时后，王世容给记者打来了电话，他兴奋的告诉记者，他到无锡已经快半个月了，要早知道家乡举办这次脐橙节的盛会，哪怕再多的生意他也要赶回来。谈到秭归脐橙，这名40岁的中年农村汉子告诉记者，他的“醒悟”来源于一次“洋打工”的经历：2004年，一名江西客商在秭归郭家坝镇找到他和几个村民，以每斤不到1元的价格大量收购秭归脐橙，由于有了对外销售渠道，他家当年就获利近万元。到了2005年秋天，那名江西客商再次光临他们村，这次“胃口”更大，干脆带了一个车队住在当地。王世容诧异了，这位狡黠的汉子偷偷和司机套起了近乎，一打听这才恍然大悟：他们不到一块钱一斤的上好脐橙，结果被客商拉到赣南，立即被换了另一个有点名气的标签，运到南方后，同样的脐橙价格就到了最少5元一公斤，有的甚至被不法商贩装扮成了“洋果子”，花枝招展地躺在超市专门准备的豪华冰柜里论个卖。

  王世容立即感到了内心的不平衡，而此时，当地政府也正在全力打造秭归脐橙品牌。王世容从去年开始，还没等脐橙成熟就开始夹着公文包到南京、上海、无锡等地大型农贸市场和超市，逢人就问：三峡知道不？屈原知道不？中国脐橙之乡知道不？中央电视台的广告看了不？就冲这质朴而滑稽的“四不推销法”，今年还没到销售旺季他已赚了5万块。

从“防御战”到“推广战”

　　15日，“中国秭归脐橙节”开幕现场。

  巴东县、夷陵区、兴山县、秭归县各部门负责人把酒盟誓：从当日起，四地出产的脐橙严格按照秭归脐橙标准生产、包装，同时所有脐橙以“秭归脐橙”这个国家地理标识品牌进行推广销售。自2000年国家质检总局批准对第一个产品绍兴黄酒实施保护以来，相继有贵州茅台、西湖龙井等800多种产品列入保护范围，“秭归脐橙”为湖北第七个、宜昌市第一个实施保护的产品。会议现场，巴东农业局负责人高兴地说：有了“秭归脐橙”这个金字招牌，我们一定和秭归这个“亲家”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秭归农业部门一位工作人员感慨地告诉记者：秭归脐橙其实远比浙江黄岩蜜橘、四川红橙和江西赣南柑橘有名，而且无论口感和外观都要胜出一筹。但一些果农却始终认为果树是祖宗传下来，万万不能改良，随着三峡蓄水的水位提高，当地果农什么农具都舍得丢弃，就是不忍割舍生长了多年的柑橘树，结果导致树体逐渐老化，脐橙的质量和数量严重受到影响。记者还了解到有些销售商利用市场手段随意压级压价；有的低价收进秭归脐橙后充当国外品牌进行销售；有的外地客商用当地劣质脐橙冒充秭归脐橙；有的果农担心产品销售难，低价贱卖……

  部分三峡移民后，当地政府怎么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广东、湖南湘南、江西赣南的不少移民又纷纷返回家乡走起了“亲戚”，仔细一打听，原来他们联系昔日的乡亲，许以高价或转让脐橙栽培技术，或干脆直接高薪挖人。短短几年时间，赣南、湘南柑橘产业发展迅猛，品牌轰动市场，已对秭归柑橘产业发展构成巨大威胁。自2000年到2005年，赣南政府重抓柑橘规模种植，每年以10万亩的速度递增，现已形成150万亩的大产业，产量去年为46万吨，今年预计产量为80万吨，明年可达150万吨，规模产量成几何倍数增长。而有着两千年脐橙种植经验、被誉为“中国脐橙之乡”的秭归，如今依然仅有17.2万亩的柑橘种植面积，年产量也仅为16万吨。

  前所未有的压力和焦虑几乎让县领导夜不能寐，借鉴国外先进经验、请知名农学专家、深入果林农家谈心、扩大品牌宣传力度……2006年3月，秭归脐橙获得国家工商总局批准使用集体商标；同年6月被国家质检总局列入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同年11月，经中国绿色食品发展中心审核，被认定为绿色食品A级产品；许可使用绿色食品标识；2007年11月，获第四届中国武汉农业博览会知名农产品奖；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的第七届中国特产文化节上，秭归县县长罗平烺被评为中国特色之乡“功勋人物”。

 　经过去年一年的尝试，秭归脐橙销售价上升了0.3元/公斤，为柑农增收3600万元。当地农业局负责人告诉记者：目前秭归脐橙已成为国内外著名品牌，产品已经销往全国30个省市自治区、50多个大中城市，出口到俄罗斯、新加坡等国家和地区。他们预计：2010年，将由现在的17.2万亩发展到35万亩，产值过7亿元。

橘乡的一次集体反思

　　在秭归县，有两个人的雕塑让人景仰。一个是世界文化名人屈原，一个是“橘翁”章文才。

　　当地县农业局这样形容：“是‘中国柑橘之父’章文才教授把脐橙与秭归联系在了一起。”1962年冬，华中农学院的章文才来到秭归调研柑橘生产。一番调查研究后，章老提出，秭归气候、土壤适宜种植脐橙，发展脐橙大有可为。自此以后，章老几乎每年都要来秭归，向农民传授种植技术、培育新品种。崔治龙说：“没有章教授，就没有秭归的脐橙。”受惠于“橘翁”智慧的秭归人没有忘记他老人家。1998年，94岁高龄的章老去世后，橘农们自发地为他塑像，让他享受与“诗祖”屈原同等的待遇。

  在11月16日的“中国秭归脐橙产业研讨会”上，来自省城武汉的专家们却似乎没有给屈原后人和“橘翁”章文才的徒弟们“给足面子”：湖北省农业厅果茶处的李传友处长当场就给在坐的领导干部敲起警钟：四个县（区）的整合不仅仅是形式上的，要学五峰的采花毛尖一样，真正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华中农业大学的夏仁学教授则认为：尽管秭归脐橙已经调整了产业结构，可以确保一年四季有不同品种上市，但品种多样性不明显；柑橘品种成熟期过于集中，温州蜜柑集中在9-10月上市，脐橙集中在11-12月上市，容易导致“卖果难”；一些地方优异品种如冰糖橙、沙田柚、夏橙等果实有籽，影响销售。湖北工商局商标专家郭衍槐也不留情面：我一进入秭归居然看不到宣传脐橙的广告宣传，难以想象如此重要、在全国举足轻重的中国脐橙之乡居然如此不重视自己的形象宣传！当地文联主席周凌云在会上大声疾呼：一首《橘颂》千古流芳，屈原故里却听不到秭归脐橙的歌、看不到秭归脐橙的戏，岂非咄咄怪事？

  会议结束后，秭归县一位领导抹着汗私下对记者说：批评的滋味确实不好受，但这总比外地人来“挖”我们的农民，到他那里帮助种植秭归脐橙，而又在市场上冲击我们正宗的秭归脐橙强啊，专家善意而负责的批评再让人汗颜，也总比老百姓骂娘的味道听起来还是亲切多了。